【御花园】绛雪轩

	天启元年三月初六日 【这几日来来往往请安的秀女有些多，虽不过是几句场面话就能应付的，多了也惹人烦闷，听竹溪说绛雪轩的海棠花开得正艳，便约了荆嫔一起去瞧瞧】 【从前在东宫，荆嫔就是个话少的，起初因为她入府分宠，还有些不喜，后来见她性子和婉，相处倒也融洽】 开春天气回暖了，你也别整日在屋里拘着，无事便出来转转散散心，于你的病也有好处 【海棠树下有一石桌，竹溪一早便让人来收拾了，垫上了舒服的软垫，还有各色点心共七小碟，一旁的红泥炉上温着新制的酒酿，香气氤氲】

	【她较我要早一年入宫，素昔待字闺中时，便时有耳闻，不过是我身子不好，少有交游，大抵是觥筹交错间的几回露面，不至于见面不识罢了】 娘娘总是周全 【依言落座软垫，虽已是暮春，最恐倒春寒，料峭春寒，一朝不慎便是吃罪。手心捂着暖炉，坐定下来，方觉有暖意回转】 从前不觉着，而今新秀入宫，东三个西六个的，好不容易来一回御花园散散心，叽叽喳喳吵得人脑仁儿疼，妾是能躲懒就躲着，左右也是个闲人

	【从前尚且年幼之时，常被祖父抱在怀中，听他讲沙场点兵的故事，对那广阔天地十分向往，再加上跟着祖父学过些骑射之术，更是不愿拘在内帷。偏那年东风夜放花千树，我遇见了我的一眼万年，从此收了性子，做他笼中的金丝雀，如今……】 【白玉的杯子里盛着清澈的酒酿，微微晃动间一片花瓣落入杯中，微一皱眉，将酒液泼洒，竹溪忙换了一只新杯】 你倒是出来躲清闲了，可苦了我整日应付那些莺莺燕燕。今日我可不管，谁也别来烦我

	【陛下初登大宝，潜邸诸人虽各有位次，到底高位不多，中宫又是初来乍到，泰半宫事都要落到她与子桑容华身上，确然无法同我般，使起小性说不见就不见的】 【多是为此间氛围所感，把盏在手，亦是一番豪言壮语】 好！你们都听好了，今儿谁来寻咱们婕妤都一概不见，搅了婕妤主子雅兴的，打发去六宫搜罗趣事儿来给咱们婕妤主子消遣 【斯时想起几日前沈贵人来访潇湘馆，说起来的那位徐姓秀女，我是不曾见过，但眼前人当是如指诸掌】 要不说她们吵嚷，连沈贵人都觉着头疼，前两日同我说，有个秀女，姓徐的，容貌最是出众，可行事也是最最出挑的，宫里头往后还有的热闹呢

	【荆嫔素来是个柔弱的，这般故作豪放着实有趣，忍不住笑弯了眉眼，嗔道】 我瞧着你就够我消遣了 【倾身靠近她，在她软嫩的小脸上捏了一把，又拈了块小巧精致的点心喂进她嘴里】 你说徐音止？容貌确实出挑，但太张扬了些，瞧着……不太聪明的样子 【唇边一抹嗤笑，实在未把那般浅薄的女子放在眼里。我是最早嫁给陛下的，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性子自己也是知道几分的。徒有外表的草包，能得他几日欢心呢】

	【眸弯如新月，笑得无所顾忌，合宫之中，当属与她最为投契，早些年虽难免龃龉，人嘛，就是这样，第一眼好坏是无关紧要的，日后的一点一滴才是沁入肌理】 妾谢娘娘赏~ 【点心如蜜般，我待细嚼咽下，又小抿一口甜酒，方答她的话】 新秀之中只一位徐姓秀女？那定是她了，张扬、不聪明，还真如沈贵人所述，宫里头从来不缺人，只盼着她别给娘娘添烦就好 【新皇继位，也才不过温存几日，又将迎新人入宫，往昔也读过几阙闺怨词，少时不解词中意，而今方品出点点吃味。我是如此，容婕妤当亦如是罢，心有浅喟】

	【宫中岁月就是如此，说起来没什么趣味，我所依靠的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，可这宫里的女人，谁不是依靠着他？倒不如从前在东宫，没有正妃，我操持着东宫事务，无事时与他策马泛舟，倒真像一对平常夫妻】 不过是个美人罢了，这宫中何时会缺美人？ 【那样的草包不足为惧，更叫我烦心的，是占了他身侧位置的皇后】 不说这些，你身子不好，少思虑些。

	是这么说 【聊起新秀，二人不免有几分扫兴，我有意撇过这一茬】 若论容貌，妾也不赖 那些药大抵是培根固本的，我吃着虽不见得有大起色，但也爽利不少，这也好能陪娘娘多说会子话 【我也不爱那镇日里那病怏怏的模样对人，任谁见了能开怀？说着又饮了小口酒，婕妤见了只劝着说吃药少饮酒，另替了盏茶上来，她总是这般周全妥帖，六宫上下，也少有能如她般挂怀我的人了】 结

	———天启三年正月初七、开——— 【尚未过十五，便足足下了两场大雪，昨日凑着雪景去赏腊梅，却听了几档子趣事。】 【手里揣着汤婆子，和楚姐姐对面而坐。】 同你说个趣事。 【屏退左右，望周遭只余我二人，方才开口。】 听说昨日，陛下命内务府折了几只腊梅，送到松风轩，可不知为何，陛下没在禧嫔那留宿不说，还责罚了教禧嫔规矩的女官俸禄。 【摊手在烧着火红的炭火上烤着，才生了几分暖意。】 可今日听说，那腊梅竟在毓贵人那。

	冬雪纷纷扬扬落了几日，直让人浑身都浸在一阵寒意中，每日炭火备的足足的却仍是冷。只好多穿几层厚衣服，待在屋里哪里也不去。 如若不是阮氏拼命的劝说，怕是自己还不会出宫门，抱了汤婆子，懒洋洋的斜倚在桌前，听着她的话，秀眉紧蹙，等着她一语道尽，便是长长叹了口气，语气颇有些无奈 “我听说了，陛下好像发了很大的火。唉，这沈氏也是，陛下可是天子，与他置气不值当。不过，沈氏一向娇纵跋扈惯了，陛下也总是看在过去给她个面儿罢了。”

	【宫装将身子裹的严严实实，生怕怀里的一点热气散去，哈气才合起手掌摩擦，搓出几分暖意。】 沈氏是陛下登基前便跟着的，本就骄纵跋扈不假，可这么多年，陛下有多宠爱她，咱们也都瞧着。 【凑近她，压低了声音。】 听说，陛下还踢了花盆，要我猜，八成是沈氏吃味的性子又犯了，陛下这才恼了她。 【话是这样说着，禧嫔这两年仗着自身得宠爱，出了多少幺蛾子，怕是数都数不清】

	沈氏的宠爱这些年也都看在眼里，陛下喜欢她，娇纵她，使得她愈发不知天高地厚，闹了多少事，却依旧是这么过去了。只是，她越不知收敛，陛下越宠爱她，对她怕也是祸事，他毕竟是天子，一国之君，长此以往那份爱恐怕也会逐渐烟消云散，到最后怕是一点也不会剩。 长长叹口气，拢紧了身上的衣服，大雪之后的天儿真的冷，直冷到骨子里。 “她一贯如此，也并不奇怪。只是，陛下是天子是皇帝，这宫里也只有她敢对皇上如此。可是，她若是一味这样下去，只怕最后他们二人之间那点爱也要被沈氏耗得干净了。” 抬头面前雪压树枝，白雪皑皑的景，心里却始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。